蒂莲的未来
文2404-2 杜佳璇
门挂风铃碰出一连串清脆的响,雪点细细碎碎地落进地毯。火静静烧着,地毯上很快洇出深点,密密麻麻,像雨淋,我暗自欢喜屋内也有了雪痕。
思琪夹着风走进来,睫毛上挂了雪帘。思琪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,一张初生小羊般的脸蛋,和我坐在一起既像姐妹,又像师生。
思琪褪去包绕寒气的大衣,绕着房间走一圈,手指尖哒哒地划过一趟陀翁。思琪顿了顿,指甲在《白痴》上绊了一跤:“我时常觉得什么都是假的,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属于我。你说,善恶终有报,对吗?”“嗯。”只能够希望如此。我不敢说我窥得见,女孩的人生已是残断的壁垣,但我说不出口的第一因是,思琪想必比我更清楚这点。于是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悬崖边晃腿,把视线变成鱼线投掷向远。痛苦的事情压抑太久了,至少今夜,允许我们无视脚底的落石,畅谈一次不断胎死脑中的,不敢孵出形状的人生。至少温暖的今夜,熊熊的热炉,会包容我们吐出的所有。
我和思琪遥遥坐在炉子左右,说出的话语倒相惜似的依偎在一起。我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聊天,大到宇宙星球,小到昨天晚餐里的西兰花。
我发现我和思琪都不喜欢螃蟹。思琪慢慢道:“海鲜市场里,螃蟹总是以五花大绑的形式出现,我不觉得束缚是终止符的仪式,与其说同情,不如说我本能的排斥这一切。”我看火苗在思琪眼睛里窜高,“螃蟹在被捆住身体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生命。”
思琪撑起下巴,目光捉着我,突然发问:“你是学生吗?大学生?”我点点头。思琪立刻表示了羡慕,把身体后倾在椅子上,“真好,我也想快点长大。”我一时无言,思琪是用一种过期牛奶的口吻说的,让我好心痛。我试着询问思琪想象中的未来,思琪闭上眼睛,在颅内炸出烟花,“我可能要成为作家,或者一个排球运动员,也许会出国,去法国,用新的单反给凯旋门拍照片......”烟花炸完的时候思琪也戛然而止了,呆楞半晌怅然道:“但我的未来好像是下大雨的马路街角,一脚深一脚浅地就迷路。”
“不会的。你会长大,然后恋爱、结婚、儿女绕膝,有幸福圆满的一生。”思琪咯咯地笑起来。“什么呀,为什么把一生概述得这样庸俗?”我也轻笑着。只是我甘愿你呆钝,甚至愿你活得烂俗。“有天人们会发现平庸才是最可贵的品质。”思琪认同道:“这是种天赋。”思琪还有下半句没出口,可惜她不是这天赋异禀之人。我安慰道:“你有文学作伴,这是你的武器,你的妙药。”思琪忽地带上些悲色,“文学只是我痛苦时候的麻醉剂,每次苏醒后都要吃下再被剖开一次的痛。”思琪摇摇头,反而问我:“对你来说,文学是什么?”我愣了愣,要是平日,我会说它是我贫瘠人生里仁慈的一点丰沃,是我不停搭乘的灵魂列车。可我思及今夜,思及思琪,这些话便在喉咙塞了车,转而道,“一种.......脆弱的壳。”类似蜗牛身上那种。思琪笑了笑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?”
“......我灵魂的双胞胎。”
我们是不同月不同年,甚至不同时空的并蒂莲。
思琪快乐地笑。我忽然意识到这终于不是苦中作乐,而是发自肺腑的欢喜。
思琪的笑声像门挂风铃,摇摇晃晃地笑过后思琪慢慢把脸颊贴向扶手椅,眼睛缓缓眨,“这里好舒服,我想就这样睡过去。”
火静静燃烧,我也静静看焰光把思琪的侧脸照红亮。
思琪,能否就这样幸福下去?我默默望着火影里思琪闪烁的半张脸那样圆满圣洁,甚至嘴角还残留着幸福的余韵。我双手合十,对着冒圣火般的热炉祈祷开来。我祈祷世界的背面不再吞噬无辜,我祈祷思琪之后再无思琪。而思琪,我美丽的,坚强的,勇敢的女孩,我会牢牢记住你,紧紧拥抱你、你的所有,甚至变成你,替你长大。
晚安,思琪,在这样静谧这样美妙的雪夜里,我只祝愿你闭上眼睛,一夜无梦。
责任编辑:程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