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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庭余梦
2024-11-18 08:33 贺佳祎 

洞庭余梦

2306-1 贺佳祎

我涉水而行,行于大历五年的洞庭湖。

此逢寒冬。湖水裹挟着入骨的冰冷流过我的脚下,烟色茫茫,拢括着八百里云梦泽,为其添了几分凄清。我仰头,见一弯月牙嵌于夜幕中,它漠然垂落下的束束华光淋落在江心的一叶孤舟上,与舱内昏沉的灯色共映为一方人间。

我登船,入此人间,见到了葳蕤灯火后的一面苍老容颜。彼时,他抬眸,看见我时却没有丝毫惊动,他只是轻轻开口,如遇故友般和缓道:“你来了。”平静地似是舱外流动的洞庭水。

“是的,我来了,杜先生。”我低眉,以谦恭之态敬我面前的千古一圣——杜甫先生,“您仍记得我。”

他淡淡一笑,印满岁月痕迹的面容顿时舒展:“记得,记得,一夜梦中,我见过你,你说我……”却突然止住了言语,他垂了首,笑容愈变无奈:“不过都是些安慰罢,何能当作存世真言?”

“可那些都是真的!先生您……”我急切,欲想将解释一一讲与他听时,杜先生却拦下了我,他说:“我一生困顿流离,辗转辛劳至此,功业未成,壮志未竟,家国未报,何能堪留青史之上?小友,我知你有心宽慰,可这等诳语实在说不得。”

可是,那来自后世的崇仰,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。

“这不是诳语,先生。”我望向他时,眼中情绪已不自知地换作为恳切,“是您笔下的诗文,那些混合了您血泪的诗文,让您在此后千百年名烁千古。”

他身形分明一怔,只定定地看着我,那原本黯淡的眼眸忽而着了亮色,半晌过后,先生才颤声重复:“我的诗?”在看到我肯定的目光后,他却言:“那不止是我的诗,那是我所看到的人间。”

“您所看到的……人间?”

“小友,你可知,我也曾向往天上宫阙、仙人明月,我也曾愿我的笔下文字同太白兄一般,飘逸潇洒,盛满大唐气象,”话锋一转,他的语气低沉而凄凉,“可是,天宝十四年之后,我便看不见了仙人明月,我看见的只有无限哀鸣的人间……”他长叹,诸多伤怀尽数化为这近似叹息的言语,落寞之后,却是他贯彻心肺的咳声,单是听着就已心惊。

我心上一痛,只揪紧衣角。昔闻杜诗,字字读来皆是泪,单读诗句已令我眼角湿润,如今听先生亲口再述他毕生所感,我又如何能无动于衷?

“在那时起,我的梦里也只剩下战火与疾苦,我曾梦见的长安明月,已经碎为一地狼藉,取而代之的,是耳畔挥之不去的哭嚎声。”杜先生仰头,似是在追忆着曾经入梦的经历,“奉先路上的堆叠的尸骨,我那因饥饿而夭亡的孩儿,悲泣的老翁、咽泪的士卒、嚎啕的嫠妇,他们的哭声回荡在我的梦里,我的梦不再安稳,所谓明月天仙,久矣吾不复梦见。”

我不禁喃喃:“老翁,士卒,嫠妇……他们就是那时的人间啊。”那时的人间,又哪有什么仙人明月,哪有什么浪漫潇洒?山河飘摇惨惨戚戚,谁人不是在艰难苟活?

杜先生合上眼:“那时的人间,已经没有仙了,有的,是在悲难中苦苦挣扎的生民。”

仙人已随盛唐逝,独留战乱祸苍生。

“所以您将人间写入笔下?”

他点了点头:“我曾想过成仙,在梁宋一带随太白兄炼丹求仙,我一直想仰头望明月,可是我终归忘不掉人间。老翁、士卒、嫠妇,还有陷入水深火热中的千千万苍生,我忘不掉他们,我忘不掉他们的哭嚎,我忘不掉他们的哀恸与惨怛,可是只有我一人忘不掉又如何呢?时间终会湮灭他们,后世也终会忘记他们,他们这一生悲苦,又如何能被人记住呢?”却在话语顿止后的刹那,他苍老而浑浊的瞳中顿生一线清光,瞬间扩染了整双眼眸——那是坚定:“所以我要将他们写入笔下,即使他们灭亡,他们也能永生于这莽莽世间,被时间、被后世永远记住,记住他们的哭声,记住这人间的悲苦。”

他的声音低微,却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量。那一刹那,我恍惚从他垂垂老矣的肉体上,看见了神性的光芒。

那些诗从非是他个人的作品,那是他看到的人间,是我们读到的史。我纵容点滴顺脸颊坠落,我望他,如望神祇:“杜先生,您不必求仙,您已是这乱世中行走的人神。”

杜先生一笑:“小友,此言何解?”

我答:“先生,世有天地,齐名长存。大唐有天,那有逢盛世而现的仙,是太白承起了这片天,留下了飘逸潇洒的明月。可这大唐也有地,载录苍生疾苦,为万民呼号,那是您。”我定定地望着他:“仙人只合盛世有,人还需于这凄苦乱世踽踽独行,您不是不曾想过明月,只是这方人间早已盛入您的心里,苍生的一血一泪,便是您的寸心寸体,若非太过牵挂,谁人的苦难又怎会都入您的梦?”最后,竟已哽咽:“‘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’先生,您已是此间的人神啊……”

所谓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,怕此之世唯他一人,穷困潦倒之际仍为天下寒士请愿,心怀宽阔至此,我已视他为行于人间的神明。

“风雨不动安如山。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……”良久,杜先生笑而出声,可那笑里,已有了湿润,连强作平静的语气,都染上一种戚然,“小友,我不屑成为什么人神,只是听闻此世长河有懂我笔下人间者,”随即,再度望向浩渺天际的,是他的释然:“我意已足。”

我意已足。四字落定是一番轻巧,但于我心有如巨石投水溅起千层浪,两行泪簌簌而下。俗言“国家不幸诗家幸”,可于杜先生而言,他宁愿笔下尽是桃红柳绿,也不愿以国难落墨,写尽这苍生血泪。其诗其文,细细读来,那是时代碾磨他的灵魂作墨,世事剐剔他的肉骨为笔,一字一句,载的是苍生黎民,记的是乱世悲欢!这已不单是他的作品,这就是他看到的人间。他的旷世寂寞,并非是凭诗吊誉,而是等一位懂其笔下人间的知音。

怎奈何这千百年世事,难觅一位为其笔下人间痛哭的知音。即便是一瞬梦中相逢,我也只在此刻懂了这分心念。

我随杜先生目光而望,水天相接之处暗色汹涌,但却有一缕微弱的光亮冲破而来,似是有荡涤黑暗的气概。我喃喃:“先生,您终不会寂寞,就像这天,终会迎来光亮。”

责任编辑:陈彦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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